一般来说，只看一遍电影( yǐng)就写评论是危险的。但这( zhè)几天看了一些对于《风林( lín)火山》的评论，急于抒胸臆( yì)，所以就写了。

就片论片，友( yǒu)好交流。

“厚黑”还是“反厚黑”？

“异见者( zhě)”长评中将《风林火山》的情( qíng)节描述为“黑吃黑”的链条( tiáo)，并认为这是一种对“厚黑( hēi)学”的鼓吹。但情节只是电( diàn)影最表象的特征，就像我( wǒ)们不可能说门多萨的《密( mì)探》在鼓吹政治阴谋一样( yàng)，《风林火山》在情节和作者( zhě)态度间也存在分离。

首先( xiān)我们注意到的是，“反转”几( jǐ)乎都是预先被揭露的。在( zài)动作场面之前，我们便知( zhī)道背叛必然会发生。而且( qiě)“立场”是被预先挑明的，不( bù)存在隐瞒。正如古天乐和( hé)卢冠廷在行动前互相告( gào)知。电影并没有将“反转”作( zuò)为一个操弄观众的工具( jù)，而是疏远地对待它（在范( fàn)霍文的类型片里也能看( kàn)到此特征）。令人惊异的一( yī)处处理：刘青云随梁家辉( huī)收缴“最后的毒品”，这批毒( dú)品其实是刘青云本人控( kòng)制的。毒贩开火，梁家辉指( zhǐ)挥众人行动，刘青云竟然( rán)自行从房间里退了出来( lái)。若是在传统类型片里，刘( liú)青云一定会有一个漂亮( liàng)的借口。但是没有，影片径( jìng)直展现这笨拙的背叛。它( tā)既不优雅，也没有图穷匕( bǐ)见的狰狞。由此可见，《风林( lín)火山》与《无间道》等渲染权( quán)谋的片有着根本性的不( bù)同。它也与《枪火》等强调危( wēi)险性浪漫性姿态的片大( dà)异其趣。

时装秀还是审讯室？

《风( fēng)林火山》拍摄人物的方式( shì)也表明了它的态度。人物( wù)总是正面地面向镜头，缓( huǎn)缓地诉说自己的困苦，或( huò)者撒着不太高明的谎。（这( zhè)种匀速的对话方式不正( zhèng)是我们所钟爱的一些当( dāng)代导演的特质吗？）与其说( shuō)人物在对话，不如说人物( wù)在对着摄影机忏悔。很多( duō)人说这部电影的高级灰( huī)让它成为一出时装秀，我( wǒ)看到的则是一个个灰白( bái)的审讯室。《风》提纯了语言( yán)，也提纯了面孔。平整的面( miàn)光，没有人在阴影里。这与( yǔ)总是给侧面/背光的类型( xíng)俗套是背道而驰的。我们( men)有多久没看到梁家辉和( hé)刘青云“毫无爆发力”的表( biǎo)演了？

从电影中我们看到( dào)人物与其言说的分离，人( rén)物好像并不喜欢自己的( de)语言。欺骗是冗长而无聊( liáo)的，而暴力是混乱而短暂( zàn)的。《风林火山》诡异的调度( dù)术让我们看到了一台无( wú)法停止的类型机器以及( jí)那些想要脱身的个人。诚( chéng)如“异见者”所说，“金城武、刘( liú)青云、梁家辉、古天乐、卢海( hǎi)鹏、任贤齐……每个演员在登( dēng)场之时，他们的形象中都( dōu)重叠着其过去的所有角( jiǎo)色。”但他们是带着自己过( guò)往角色的残余，在此刻以( yǐ)清醒的冷淡的口吻重新( xīn)叙述自己。这构成了对香( xiāng)港类型片的巨大反讽以( yǐ)及反思。

为何黑( hēi)白？

最开始读到消息说《风( fēng)林火山》将是一部黑白片( piàn)，我也有些许不屑，以为不( bù)过是一种粗暴的风格选( xuǎn)择，如《罪恶之城》，高对比，重( zhòng)阴影。但在影院中，我看到( dào)的却不是如此渲染暴力( lì)的风格。《风林火山》的黑白( bái)是一种贫瘠的黑白，疲惫( bèi)的黑白，它来自于阴谋的( de)重复和人物的疲惫。它的( de)美学养料并不是经典类( lèi)型片，而是来自一系列当( dāng)代黑白片，比如《上帝难为( wèi)》和《味》。当然这两部片也有( yǒu)相当强的剥削意味，但《风( fēng)》以明晰的人物姿态平衡( héng)了这一倾向。

蔡明亮在《良( liáng)夜不能留》里描绘了“反送( sòng)zhong”后的香港，标语被覆盖被( bèi)涂抹，信息的残缺造就了( le)一种涂鸦。《风林火山》里有( yǒu)一堵墙也是如此，涂有难( nán)解的标语。若是历史被继( jì)续涂抹，信息继续衰减呢( ne)？自然而然地，我们会步入( rù)一个黑白的世界。雪也是( shì)黑白的同谋，掩埋一切痕( hén)迹。麦浚龙的黑白并非抽( chōu)离于现实，恰恰相反，它就( jiù)是从现实中来的。

最后一部港片？

港( gǎng)片的兴衰是一个复杂的( de)话题。从60年代至90年代，香港( gǎng)凭借其优势的经济和文( wén)化地位，向整个东亚和东( dōng)南亚倾销港片。随后自90年( nián)代中期开始，又因经济下( xià)滑，政治收紧等一系列原( yuán)因步向衰落。可以说，这一( yī)衰落和各种限制也是《风( fēng)林火山》漫长的制作的原( yuán)因，而非“悬吊影迷的期待( dài)”。若要说《风林火山》终结了( le)香港类型片，是不公平的( de)。就算麦浚龙想要人为地( dì)“杀死”这一类型，若非天时( shí)，也是做不到的。就像我们( men)不会把传统西部片的式( shì)微归结于《搜索者》，我们也( yě)不应把新好莱坞的终结( jié)归咎于《天堂之门》。事实是( shì)，港片已到了千疮百孔之( zhī)际，港产警匪类型也摇摇( yáo)欲坠，此时做一个内省的( de)类型反思，恰逢其时。

我们( men)在宣称《僵尸》是“最后一部( bù)香港僵尸电影”前，首先应( yīng)该注意到它是2010年代第一( yī)部香港僵尸电影。在被人( rén)断定是一部终曲之前，《僵( jiāng)尸》首先是麦浚龙试图复( fù)活一句尸骸的努力。“最后( hòu)一部”这样的盖棺论定，往( wǎng)往是影评人和观众加诸( zhū)于上的，而非来自影片本( běn)身。

正如《僵尸》，《风林火山》也( yě)是以清晰的当代眼光，小( xiǎo)心地努力地重述香港的( de)混乱。混乱是它研究的对( duì)象，而非它的方法。《风林火( huǒ)山》并非空无，它是香港电( diàn)影的“鬼”。而在这鬼影幢幢( chuáng)的雪地上，或许会出现一( yī)具香港电影新的躯体。